匠人执刻刀而立，刀锋微微外倾，在覆满银亮锡箔的漆胎上细细游走。经刻镂、髹漆、磨显、推光等十余道繁复工序层层递进，方寸之间的锡箔便蜕变为流光溢彩的精美纹饰，这便是福州脱胎漆器独特的髹饰技艺——“台花填嵌”。这项技艺于2025年入选马尾区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，为其传承之路再添坚实一笔。

　　对漆的应用在马尾由来已久。马尾古时是海上贸易重镇，水网纵横、舟楫往来的生活里，大漆凭借卓越的防水防腐特性，成为船舶器物的防护屏障。民国时期，马尾海军飞机制造处研制的甲型一号水上飞机，机身蒙覆英国爱尔兰麻布后，便涂大漆防护，以应对海上高湿高盐的严苛环境。

　　岁月更迭，漆艺不断向前发展。许多匠人守正创新，在传承古法髹饰技艺的基础上，研发出“台花填嵌”等特色技法。其源头可追溯至汉代漆器的“金银箔片镶嵌”工艺。到了唐代，这项技艺发展至鼎盛，演变为闻名遐迩的“金银平脱”。彼时，工匠先将金银片精心镶嵌于器物之上，再层层髹漆，待漆层干透后反复打磨，直至金银纹样清晰显露，成品流光溢彩。可惜的是，因金银原料过于昂贵，中晚唐时期朝廷明令禁止使用“金银平脱”器，这项曾盛极一时的技艺就此逐渐销声匿迹，只在古籍记载中留下些许传奇。

　　尘封的技艺，在近代得到新生。1931年，著名髹漆艺术家李芝卿来到福建惠儿院担任技师。李芝卿另辟蹊径，以成本低廉的锡箔替代珍贵的银片，反复试验工艺流程。摸索出“贴箔—置稿—刻镂—髹漆—磨显—推光青”的流程，通过巧妙的手法，让锡箔纹样在漆面上呈现出不输银片的质感与光泽，大大降低了制作成本，这项创新技法便是“台花”。

　　在钻研过程中，李芝卿曾遭遇一个棘手难题：“金银平脱”采用传统大漆本身的粘性，锡箔质地轻薄，与漆胎的粘合度始终不高。他翻阅无数文献，走访民间老匠人，找到破解之法。闽江流域盛产大黄鱼，其鱼鳔富含胶质，李芝卿灵机一动，将鱼鳔与提庄漆、水胶按精准比例混合，置于文火上慢慢熬煮，一种粘性极强的专用胶料应运而生。它相对于生漆慢干，且干固后又十分牢固。保证了贴上锡箔，入刀镂刻时，锡箔不会随刀的运行而移动，影响操作，并能利用其慢干的性能，顺利地剔去多余的锡箔。为了守护这项来之不易的技艺秘密，李芝卿随口将这胶料称为“老虎尿”，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和故事，便随着这门手艺一代代传承至今。

　　现代漆艺大师刘章淦，便是李芝卿技艺的传承人之一。他在师傅“台花”的基础上更进一步，将雕填工艺与镶嵌技法相融合，独创出“台花填嵌”技法。这项技法从备料到成器，需历经制胶、制箔、贴箔、刻镂、上色、填嵌、髹漆、磨显、推光等十余道核心工序，与“台花”的区别在于，“台花填嵌”会在雕刻出的纹样凹槽内填入彩色漆料或螺钿碎料等材质。

　　刘章淦常说：“漆艺的精髓，藏在每一道工序的细节里。”锡箔上漆时，匠人需手持工具，从锡箔中心向外缓缓平刮，力道要均匀柔和，既要排除多余漆液，又要确保漆层薄厚一致；贴箔环节更是重中之重，需将裁剪好的锡箔精准覆盖在漆器胚体上，用特制工具轻轻按压，确保锡箔与胚体完美贴合，无一丝空气残留、无一处褶皱凸起；刻镂环节则最见功力，匠人需沿着纹样线条精准镂穿锡箔，剔除多余料片，线条要做到圆滑流畅、粗细均匀。待纹样成型，还要进行上色、填嵌、髹漆，之后便是漫长的水磨磨显与推光过程，历经千万遍的摩挲，一件兼具艺术与收藏价值的“台花填嵌”精品方能最终成型。

　　“传统手艺要活下去，离不开创新与传播。”如今，接过传承接力棒的刘翠羽，对此有着深刻的认知。她深知，仅靠匠人的默默坚守，难以让古老技艺在日新月异的当代社会立足。为此，她与师兄弟们主动破局，以市场化思维推动技艺传承，开启了“刘章淦”漆艺品牌的打造之路。

　　在品牌打造过程中，刘氏漆艺团队双管齐下。一方面，他们深耕创作，从闽江的地域文化中汲取灵感；另一方面，团队积极拥抱数字化传播浪潮，入驻抖音等新媒体平台，分享漆艺制作过程。镜头前，匠人指尖翻飞，漆液流淌间，一件件精美漆器逐渐成型，让无数人隔着屏幕感受到传统漆艺的独特魅力。

　　千百年时光流转，古老漆艺在一代代匠人的坚守与创新中，散发着鲜活的生命力。“每一道工序，都是在跟老祖宗对话。”刘翠羽的语气里满是敬畏，“马尾的文脉藏在这漆香里，守住这门手艺，就是守住马尾的文化根脉，守住海丝文化。”

　　本报记者 卓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