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巳日，予与友林君游宅之后山。其山不高目，不险要，不峻拔，不阜丰，盖为隔东海与福州之横亘也。巳时至山下，弃车路畔循蹬而上。是日也，天青地迥，南日辽远，暑气尽脱，木叶微凋。道旁多墓圹，皆民坟，闽人多砌石作元宝状，后高前低以随山势。初，路多游人，提儿带女，携朋呼伴，于树木荫蔽处或石屋间，二三散处，七八围宴，此情颇类《醉翁亭记》所载：“山肴野蔌，杂然前陈。”行未几，遇小潭，状似石臼，水映天光而碧澈。一桥横卧其上，名“和美”者也。此地大石相持，方广袒露，可卧，可据，极目马江之盛，徘徊关山层远，向之所阻，一时得免。望林壑富而长啸，遇山风清而郁散，回肠断离，谁悲顿踣，浮云腾载，可享暇年，感慨以开，美人何来？

　　复道行五百武，见石亭屹然名“长磹”也。四围遍植松榛，又有楸树杂木野果芷兰于道旁，蔚然深秀，益气播烈。大块载我以形，好风慰我之劳。心魄荡矣，而神定气闲，虽汗流濡背，不失为高发而后知也。时而穿密林，过荒径，越孤翳，陵狐丘。晦明变幻，枯木幽闭，虫声唧唧。惟鸟鸣破独矗之寂寥，而急行者多忘此间之趣：在无，在静，在藏，在枯，在形影相吊，在林木幽冥。虽有蓊蔚，或有巨幅，察之以细，悟之以僻，也如渥然丹者，神采奕奕也。

　　今岁反常，泉多干涸，有行人蹲路旁以小勺舀流水，久不见升。有闲者于亭中烹茶饮酒，袒胸露腹，不觉山中之寒气也。时已过午，而行未及半，前有木牌标注“状元墓”者，不知去之几何。日影散落，屈曲槎桠，累疲于蹬，空无一人。阃奥精微，思虑散漫，潜入泥土，混于芳叶，托之以体，萃之以交。百仞之壁，绘之以形，千丈之渊，坦步如途。见世间陵迟已久，赋归欤焉，猗欤休哉！转折周密，道阻高耸，又五里见标示“状元墓”至也。此地前有白马神庙，围以院门，内有石室三间，逼仄低矮为斯神所居。后有人居之村陌，于山顶敞大平整处如堡坞存焉。有石屋轩窗，有食堂待客，有岩树凛乎山坻，有菜田掩乎檐下。彼时游人多汇与此，儿童追逐，燕坐角隅，饭香适来，酾酒分之。陶陶然识人间之妙，熙熙乎受天伦之赏，信可乐也。坞后有状元墓也。碑刻曰“状元墓”， 而不知葬之者何。以石瘗元宝状，绿苔滋生，纹理交错，年代久远，渺不知其几世几年。问及里人，言之不详，盖古之士人学业炳焕，作文章功名而假托焉？今之不著也，后览资料也无。而君山自福州北峰、鼓岭坦迤而来，西结武夷，东迫大海，南朝广府，北通瓯越。渊注 著，纳而不流，古来幽薮，数不胜数。自戊戌年予初宅此山下，每日望之山木勃发，丛林生云，马头嘶鸣，心向往之。会心处不必在远，便自有濠濮间想也，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，而况石乎？下状元墓至分岔口，欲行旺歧楼水库。路无石蹬多泥滑，阴翳处衰木冷草，阳岫处茶花满树。枯瘿瘦矶，奇木怪石，弱篁美箭，遮盖天日。未时已过，斜阳长影，半阴半阳，蓁莽荒秽。树木深处，苔衣翠蔓，延石就树，浑然一色，微洒日光，目眩迷离。神恍恍兮危殆，意萧萧兮妍媸，逗留数息恐惊山精木神，卒不可留也。

　　折枝为杖，披茸辨径，路漫漫不知其之也，鸟喈喈未闻其远也。趑趄疲敝，忽见前路山木顿开，有房舍人语，日光乍现，浑不知其然也。恍以为桃源菊水，桑间濮上，直入其内，得一废村矣。见里人若干，围坐煮茗，起座呼我，客从何来。问之此为何地，对曰“真珠潭”也。村人早已迁出，原居者时而上山谋之，不意竟成路途之歇脚。今二十载已去，物是人非，房屋倾圮，蛇鼠一窝，雨水漱啮，终成荆棘。

　　饮茶数杯，借以果腹，申时已半，不堪久坐。继而前行，一路下山，行速渐快。过旺歧水库，秋日无浪，池旷滩浅，山间一盂也。峰回路转，时见闽江，俄顷马江，此步山顶之西东也。

　　缦立远视，快安豁朗，左拥南台，右倚鼓山，苍茫雾霭，水光接天。楼观参差，如犬牙崩，欲界仙都，浩壤万顷。夕阳崦嵫，伫天之悬，光彩煊赫，泫然夺目，犹若巨瞳，如高人哉。咸池已矣，阊阖洞开，钟夔协乐，伯牙何难。日行千里，骖渟俨首，倏尔西山，紫潮涌起，红酡微蘸。而天与山与人与万物皆暧暧也，终归于尽藏耳！

　　巳时入山酉时出山，时缓时疾，衣履俱疲。然而神清气爽，兴致盎扬，作一日野夫，挥浊汗雨下，是登山之功也。

　　○江海阳